陈冠廷:支持、疏离、反对,我听见动荡之中伊朗人的三种声音
陈冠廷:支持、疏离、反对,我听见动荡之中伊朗人的三种声音
  • 2026-04-13 12:21:27
    来源:案牍之劳网

    陈冠廷:支持、疏离、反对,我听见动荡之中伊朗人的三种声音

    字体:

    【文/陈冠廷】

    去年十一月中旬,我到达德黑兰时,这座有两百多年历史的首都城市正危机四伏。此时的德黑兰数月未下雨,持续干旱导致空气与水危机集中爆发,切实地影响了普通民众的正常生活,也使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提出了新的迁都计划。初到伊朗时,我曾因空气污染问题“喜提”了接近十日的小长假,所居住街区的停水频率从三天一次加密至隔天一次。与此同时,伊朗货币里亚尔掀起新一轮贬值潮。

    我在伊朗生活的两个月里,人民币兑里亚尔黑市汇率从约1:15万跌至1:20万,最高时突破1:21万。汇率急剧恶化是2025年末伊朗爆发大规模社会游行的重要诱因。上述情况,构成了我在伊朗开展实地观察、访谈等活动的背景。

    地铁站中的缺水标识(作者拍摄,下同)

    在日常接触中,有几个人让我印象比较深刻。一位高度称赞巴列维王朝的咖啡店主理人,他在得知我的学习专业后,热情地向我介绍巴列维时期的伊朗如何“先进”“开放”“发达”,“雅利安之光”的君主如何英明神武,并认为1979年的伊斯兰革命使伊朗的一切都变得更差了。

    一位拥有管理学博士学位、但为了生计需要每天跑Snapp(网约车平台)的中年男性,他告诉我十年前他的月收入可折算为2000美元,如今收入仅相当于一百多美元;他坦言,对未来的悲观预期让他搁置了生育计划。

    与这些个体的接触让我更直接感受到当地民众生活的不易,理解伊朗部分中产与受教育群体的生活困境。以下,笔者将较为系统地整理与另外三位伊朗人的交流内容。

    01 一对阿塞拜疆人夫妻选择支持政府

    首先出场的是H与N,这是笔者所结识的一对明确支持伊朗现行制度的夫妻。他们大概都在三十岁,是来自大不里士的阿塞拜疆人,丈夫目前在德黑兰工作,妻子则在德黑兰大学攻读博士学位。我们在伊朗政府组织的1月12日爱国大游行中相识,当时活动现场几乎没有外国人,我的出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。简单的寒暄与自我介绍后,我们意外发现彼此还是校友,这种关系让我们迅速拉近距离。

    在交流中,笔者明显感受到二人对伊朗国家与宗教的认同与热爱。尽管经济状况不佳、个人消费不得不收缩,但经济困境并未让他们像同期抗议者那样否定国家与体制。H和N都认为伊朗的现存困难是国内事务,容不得外部插手。同时,H告诉我,他在守护街区清真寺时,亲眼见到抗议者持刀滋事。

    他们认为,最初的抗议在外力干预下迅速变质。和平抗议是合理合法的,也为领导人所接受,但支持小巴列维、受其煽动上街的学生,既不冷静,也未认真思考国家未来。他们不认为官方的应对措施失当,并向我说道,安全部队对暴乱者采取的措施是克制的。

    谈及美伊关系,在集会现场,他们与周围民众一道高呼“美国去死”“以色列去死”等口号。但在随后的私下交流中,他们也说需要区分“政客与普通民众”的观点,并明确指出是特朗普、内塔尼亚胡等有特殊利益的少数人,推动对伊朗的经济制裁与军事威胁。H对我明确表示,一旦战争爆发,他一定会加入抵抗的队伍。

    德黑兰地铁站的苏莱曼尼海报

    他们对中国的态度尤为正面。无论是出于真实所想,还是对我的“独家定制”,两人都强调中国是伊朗“真正的朋友”。H告诉我,他的父亲两年前买了一辆JAC(江淮汽车),除了价格相对昂贵,他对其他方面都很满意。

    在H与N身上,难以看见简单的“宗教—现代”对立。他们受过现代教育,能够深入讨论国际政治话题,愿意理解不同具体存在的人,同时对宗教保持高度认同。这一观察与埃斯波西托《伊斯兰威胁:神话还是现实》中的论述相呼应。埃斯波西托指出,伊斯兰复兴主义的核心并非对现代性的简单否定,而是一种试图以伊斯兰作为总体生活方式、以社会公正为目标的政治与社会蓝图。将伊斯兰与西方、原教旨主义与现代性、传统与变革简单对立遮蔽了现实的复杂性。事实上,许多伊斯兰主义者的情况与H、N相似,接受现代教育,在专业的技术岗位工作,并参与政治活动。

    马克思曾言,“宗教里的苦难既是现实的苦难的表现,又是对这种现实的苦难的抗议。”可能在经济困境与外部压力并存的条件下,伊朗“宗教与国家”的紧密互动与其形成的官方叙事,成为H、N都愿意支持、维护现行体制的重要原因。和他们持相似观点的人应该占伊朗人口的相当大部分。因此,对伊朗宗教与政治的理解,应当将其视为整个文明历史进程的产物,而非抽象教条的简单拼接。

    02 一位疏离政府的大学生

    第二位是M,25岁,目前就读于德黑兰阿扎德大学的分校,正准备硕士研究生入学考试。M生活在德黑兰中部的中产家庭,家里为其购置了伊朗路上常见的“标志206”汽车,他在课余时间通过Snapp兼职补充收入。我们的相识始于对汽车与交通的讨论。

    M对汽车产业有着浓厚兴趣,精于汽车改装,但是迫于伊朗警察的压力,他最终只更换了难以从外观发现的汽车引擎。现代工业中,汽车的设计与生产质量构成其评估国家技术发展水平的标准之一。他对伊朗国产汽车持负面态度,认为其技术落后、质量低劣,本质上是外国车型的“盗版车”。

    相较之下,他对中国汽车产业在2020年后的发展表现出明显认可,尤其肯定吉利、比亚迪、奇瑞、红旗等品牌在设计与动力系统上的突破,他尤其喜欢红旗汽车具有浓烈中国元素的设计风格。他告诉我在德黑兰路上所见到的有贯穿式尾灯设计的汽车“基本具有中国血统”。但即便如此,认可并未转换成实在的消费选择,他表示自己不会在现实条件下选择购买中国汽车。

    德黑兰街头的中国汽车

    在其叙述中,德黑兰南北部的“上下城分化”不仅体现在居民的收入水平上,也表现为街区环境、房租价格与治安状况的显著差异。他明确表达了对城市拥挤状态的不满,并对部分来自南部地区不惜花费数月收入进行装扮而到北部“满足虚荣”的人持戏谑态度。区位被附加上了生活秩序、社会地位的价值内涵。

    谈及中国时,M的认知来自互联网信息。他对中餐有一定了解,但不多。例如他告诉我他爱吃“照烧鸡寿司”“糖醋肉”和“韩式泡菜”,这是德黑兰不少“中餐厅”所提供的菜品。他对“摩登上海”抱有强烈向往,喜欢“具有魔力”的城市天际线与夜景,但直言“我没有钱去中国旅游”。

    在教育层面,他告诉我,他的专业是父母选择的。在伊朗,医生、律师和工程师有较高的社会地位,而家长也有“望子成龙”的希冀,总是希望自己的子女受到良好的、比他们更多的教育。而与中国不同的是,伊朗中小学教师的地位不高。

    【纠错】【责任编辑:技术流学员】